不培养诗人的诗歌课，让山里的孩子找到了光
一门乡村诗歌课缘何成一座小镇的文化名片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张文凌
7岁的杨子玲获奖了。这名云南省保山市昌宁县漭水镇明德村完全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在不久前举行的漭水镇中小学童诗比赛中获得小学低段组一等奖。
在漭水镇，杨子玲不是唯一会写诗的孩子。她的背后，是一门诗歌课——推广它的，是由两位年轻人创办的国内首家乡村诗歌教育公益组织。近10年间，这门诗歌课被送进云南、贵州、湖南、广西、河南等地的3332所偏远地区中小学，让23万余名乡村学生上了诗歌课，写下了自己的诗。
这门不以培养诗人为目的的诗歌课，如何从个人的尝试，成为昌宁县中小学普遍开设的课程？它为什么受到那么多老师和学生的喜爱，他们在其中收获了什么？一个滇西小镇，又如何把诗歌变成自己的文化名片？带着这些疑问，日前，记者前往漭水镇寻找答案。
诗歌课：从两名老师到一群老师
距离县城15公里的漭水镇，是“千年茶乡”昌宁的核心产区，全镇茶园面积达4.4万余亩。当地的经济支柱茶产业，被杨子玲写进了获奖小诗《家里的晒台》：“晒台上/铺满了青青的新茶……晒着一屋/漭水的春夏”。寥寥几句，茶乡气息跃然纸上。
漭水镇的孩子写诗，源于一位支教老师。
2015年，中国人民大学毕业的康瑜来到漭水镇中心学校支教。一次书法课上，窗外下起大雨，孩子们的注意力被雨声带走。康瑜索性让大家去听雨、看雨，然后写一首诗。
孩子们写下的诗句打动了她，康瑜意识到，诗歌是孩子倾诉内心的出口。2018年7月，支教结束后的康瑜和朋友张田田在昆明注册了“是光四季诗歌青少年服务中心”（以下简称“是光”），并回到漭水镇中心学校（以下简称“中心学校”）推广诗歌课。
诗歌课能在这片土地扎根，离不开一个人的支持——中心学校校长穆建兴，他在乡村学校育人34年。30多年前，他的班上有个女孩，父母离异后变得孤僻。一次作文课上，穆建兴看见女孩在纸上画满了山茶花，便建议她把山茶花写成诗。
女孩由此写下人生第一首诗《山茶花的悄悄话》，那以后，她慢慢打开了心门。这件事让穆建兴确信“诗教成人”，也让他相信“是光”能做成这件事，于是把“是光”引入学校，使之成为学校的第20门兴趣活动课程。
一开始，只有两名老师愿意上诗歌课。坚持一年后，学生们的变化显现出来：学习兴趣提高，行为问题减少，班级氛围良好，成绩也有所提升。
“诗歌课没有文字限制、没有具体要求，没有压力，充分的自由发挥和轻松、游戏的氛围，对孩子具有天然的吸引力。”穆建兴说，“‘是光’的理念是‘不功利，不预期’，不去评判孩子的诗写得好不好。诗歌课的目的，不是培养专业诗人，而是让孩子自由表达内心的情感。”
这种“不功利”，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老师加入。截至目前，全镇中小学已有40多名老师成为“是光”诗歌课老师。
其实一开始，很多老师不知道怎么上诗歌课，甚至以为就是带着学生赏析诗歌。经过“是光”的培训，他们才明白，诗歌课没有标准答案。课堂也因此不再拘泥于教室，有时在校园，有时在山野，有时在稻田边……老师们发现，孩子们在悄悄发生变化：他们对学习产生了兴趣，并把这种兴趣迁移到了其他学科。
诗歌照见孩子，也照见老师
学校里的孩子，或调皮或沉默或爱搭不理，老师想与他们沟通，却找不到落脚处。而诗歌，打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学习成绩不好的安安（化名）每天晚上都会把心事告诉枕头，希望“第二天早上枕头让脑子充满知识”、“一夜之间变成被老师喜欢的孩子”。
丁丁（化名）的爸爸妈妈都在外务工，因为弟弟年幼，妈妈不得不与爸爸分开，回家照顾他和弟弟。丁丁在诗里表达了他的愧疚：“喊了一声妈妈，妈妈就被牵绊住了。”
玮玮（化名）想念在外务工的妈妈，她在诗里问春风：“能到妈妈在的地方吗？”春风告诉她“可以”。有一天，风把她的帽子吹掉了，于是她又问春风：“是不是妈妈知道我想她了？”春风说“是的”。
读着这些诗，老师们忍不住流泪，他们读到了孩子的心声。“乡村寄宿制学校的孩子，尤其是低龄儿童，最缺的是安全感。”语文老师王云玲说，这些诗让她很心疼，所以她总是尽可能待在学校陪伴学生。
诗歌表达了孩子的情绪，也照见了老师的教育方式。许多老师从中看到自己的焦虑给孩子带来的压力，于是主动找孩子谈心。“这种双向的情感流动，是乡村教育中最珍贵的东西。”中心学校教导主任、语文老师龙如娟说。
被诗歌滋养的老师，把诗歌课上得越来越有个性。
漭水镇明德村完全小学的教师李芹，是个“全能选手”：语文、英语、音乐、美术、诗歌都教，还兼任学校党务员和少先队大队辅导员，一周要上40多节课。她把自己写的诗《诗香漫漭水》用AI谱成歌，在诗歌课上一放，孩子们全跟着唱了起来。
漭水镇中心学校音乐老师穆林虹刚担任诗歌课老师时诚惶诚恐，认为自己“没有满腹经纶”，于是她把“孩子当作诗歌老师，跟着孩子一起学”。也有的孩子不愿写，也不会写诗，但他愿意朗诵别人写的诗，于是她把同学们分成创作组、表演组、朗诵组。“如果只上音乐课，我不会了解孩子内心的情绪；现在通过诗歌课，我知道了怎么让每个学生都成为主角。”她说。
漭水镇老厂村江楼小学位于石崖上，脚下是澜沧江，这所距离中心校最远的校点很小，小到只有7名学生、2名老师。在老师穆仙梅眼里，学校虽然偏，风景却是独一份。7个孩子很活泼，学校总是热热闹闹的。
校园里有两棵千年古树，树荫下就是天然课堂，穆仙梅常把孩子们带到树下写诗。大江在脚下奔流不息，而孩子们心里的世界却比大江辽阔——总爱问“为什么”的进进（化名）在《失眠》一诗里，没有把失眠写成烦躁和黑暗，而是写成了一个童话世界：给小河讲故事的太阳，给大树妈妈唱歌的小鸟。
穆仙梅担任三、四年级的语文、数学老师，自从上了诗歌课以后，对学生成绩不再那么焦虑。她对学什么都慢的进进更有耐心，反复讲授，直到他听懂为止。
“老师是诗歌课的关键。学生在诗歌里自然舒展的状态，取决于老师的状态；老师在课堂上有自我的展现，诗歌课的效果就会更好。”张田田说。
诗歌课成为小镇的文化名片
记者在漭水镇看到，这里处处都有诗歌课沉淀下来的痕迹。
今年国庆，诗歌游园首次纳入漭水镇沧江茶王节系列活动：飞花令、诗词接龙、诗歌诵读、茶识问答……人们一边品茶一边听诗；镇上的诗歌大道，灯箱上印着孩子们写的诗；沿街商户的门窗上，贴着诗歌窗花；傍晚，漭水镇中心学校大门两侧的诗歌灯箱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托着孩子们的诗句；校园里的诗歌文化广场、诗歌拼拼乐、诗歌剧场上，满墙都是孩子们的诗。
诗歌成为小镇的可见之物，靠的是老师们的坚持，更靠一套托住这份坚持的机制。
2019年9月，漭水镇与“是光”签约，成为昌宁县第一个在全镇三至八年级推行诗歌课的“诗歌小镇”。中心学校每季度将孩子们的诗配画编订成册，让每位参与诗歌课的同学至少有一首诗歌刊登出来。
2025年，昌宁县教育体育局印发方案，推进中小学诗歌教学工作。截至目前，全县188所中小学均开设了诗歌课，覆盖13个乡镇及2所城区学校，997名教师参与了童诗专项研修。昌宁教体官方公众号开设《昌宁小诗人》专栏，每年定期举办诗歌比赛、诗歌节、诗歌研讨会。
多年来，“是光”持续开发课程、培训老师、提供材料，让乡村老师不必从零开始，就能在自己的课堂上，带着孩子写下第一行诗。
经过多年培育，诗歌不再只是课堂里的内容，而成为小镇的文化名片，与外界产生了连接。
从2016年至今，漭水镇有500余首学生诗歌作品在各级平台刊登。“漭水小诗人”先后前往昆明、南京、北京等地参加跨年诗会、中华家庭诗词擂台赛、全民阅读大会等；一名孩子的诗被改编成歌曲《手可摘星辰》，在央视“经典咏流传”栏目演唱；王春琳同学到北京参加叶嘉莹先生诗词朗诵会，并获得签名书；2025年11月，漭水中学四季诗歌社团获评2025年“新时代云南好少年”。
“在漭水，文化不是被‘送下乡’，而是从当地教育里长出来、被当地人认同，成为文化赋能乡村发展的资源。”漭水镇政府的一位负责人说，今年国庆期间，漭水镇累计接待游客4.6万余人次，远远超过了去年。
比数字更动人的，是一个个被诗歌改变的孩子。李玲就是其中一个——她的诗，曾登上美国纽约时代广场中心的大屏。
李玲是一名孤儿，养父母给了她无尽的爱。她曾到南京先锋书店参加诗歌朗读会，与舒婷、王家新这些“只在课本上见过名字”的诗人同台朗读；那首登上时代广场大屏的《黑夜》——“我信奉黑夜/因为它能覆盖一切/就像是爱”，被认为“能承载大多数人当下的情绪，并给到光亮”。今年大学毕业后，渴望“去看看外面的风景”的她，先后到安徽、深圳，为自己的理想打拼。她说，是诗歌让她走出迷茫，给了她力量和方向。
“诗歌或许不是改变命运的起点，但它却能让每一个平凡的生命都有机会绽放自己的光芒。”穆建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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