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幼儿的照护与养育，既是每个家庭最柔软的牵挂，也是衡量城市公共服务温度与品质的重要标尺。以往学前教育主要聚焦于3岁至6岁儿童，0岁至3岁“小小孩”的托育是公共服务中相对薄弱的一环，也是服务业提质扩容的关键一环。当前，浙江省杭州市、嘉兴市等地正在以托幼一体化改革实践为抓手，从环境优化、资源供给、专业支撑到制度保障全链条发力，推动“幼有所育”加快迈向“幼有善育”。
婴幼儿托育服务事关儿童健康成长，关系千家万户民生福祉。一直以来，“没人带娃”“入托难、入托贵”等民生痛点困扰着许多育儿家庭。“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加快普惠托育服务体系建设，多渠道扩大服务资源供给；加强公办托位供给，支持幼儿园发展托幼一体化服务。国务院印发的《关于推进服务业扩能提质的意见》也明确要求，发展普惠托育和托幼一体化服务。一系列顶层文件作出部署，为破解托育难题提供了有力支撑。
浙江省在全国较早开展托幼一体化实践，通过幼儿园延伸提供托育服务，实现存量盘活、普惠扩容，探索破解托幼服务供需错配难题，逐步完善形成0岁至6岁连贯衔接的早期教育体系。
当前，普惠托育还存在哪些堵点和难点？浙江开展的托幼一体化实践形成了哪些经验做法，对于其他地区有何借鉴意义？带着这些问题，记者赴浙江杭州、嘉兴等地采访调查，探寻托育服务扩容提质之道。
一园贯通丰富供给
最近，浙江嘉兴平湖市第一幼儿园东湖园区正在筹备园所环境的适托化改造。作为一所已使用13年的幼儿园，东湖园区将在今年9月迎来首批托班孩子。为了让3岁以下低龄幼儿拥有安全适宜的成长环境，幼儿园从硬装到软装进行了一次全面的适托化升级。
硬件改造注重精细化。记者注意到，卫生间是此次改造的重点，原有的蹲位全部替换成婴幼儿专用马桶，洗手台也设计成高低错落式样，满足不同身高婴幼儿使用需求。课桌椅进行了“微缩”改造，桌子高度控制在40厘米左右，椅子高度降至21厘米，更加适配托班幼儿体型特征。
软装布置突出“软、矮、暖”的理念。教室里添置了抱枕、迷你沙发，活动区铺满地毯地垫，顺应孩子喜爱席地而坐、自由玩耍的天性；专门设置小帐篷、小房子等空间，为处于情绪敏感期的孩子提供“情绪安抚角”。此外，托班老师专门配备了口袋围兜，随身携带纸巾、小玩具等，方便随时照护婴幼儿；托班幼儿外出时会穿上专属背心，方便幼儿园里的哥哥姐姐识别并主动照顾，从而形成温馨的混龄互动氛围。
“东湖园区首个托班已完成招生，随着假期改造动工和教具玩具采购到位，今年9月，我们将用一个充满爱与温度的托育空间迎接孩子们的到来。”平湖市第一幼儿园园长刘亚平说。
托幼一体化服务的加速落地，离不开政策层面的持续赋能。2023年，嘉兴市率先启动公办幼儿园幼托一体化改革。今年2月，嘉兴市教育局等4部门出台《城镇住宅小区配套幼儿园建设管理实施办法（2026年修订）》，要求在满足幼儿园基本规模基础上，统筹考虑2岁到3岁托班需求，鼓励进行“适托化”改造。该办法还提出，对未达到规划标准或无法满足区域入园入托需求的幼儿园，应通过公建配套、改扩建等途径推进托育教育一体化建设；开设托班的幼儿园应按照《托育机构质量评估标准》实施“适托化”改造。
位于嘉兴市南湖区长水街道的托育综合服务中心，原本是一所普通幼儿园，园内存在不少闲置空间。经过改造后，该幼儿园服务年龄向下延伸至6月龄婴幼儿，向上衔接幼儿园教育，实现托育与学前教育“一园贯通”，沉睡资源重新焕发生机。
记者采访了解到，作为嘉兴市的民生实事重点工程，该托育综合服务中心集婴幼儿早期发展、儿童保健、托育服务、人员培训、监督指导等功能于一体，是当地托幼一体化服务的重要载体。该中心规划8个班级，其中托育部分设置乳儿班2个、托小班1个、托大班（混龄班）2个，幼儿园部分设大、中、小各1个班。
目前，嘉兴市托育教育一体化幼儿园占比超过55.5%，开设托班的幼儿园250多所，提供托位7700余个，托位使用率为53.3%。
系统谋划破除瓶颈
细致、耐心、懂得倾听，是托班教师必备的特质。从幼儿园教师到托班教师，并非简单的“年龄下移”。原本面向3岁至6岁幼儿的教学经验，在面对还不太会用语言表达需求的低龄孩子时，是否依然奏效？这不仅是教师个人的转型之问，也是整个托幼一体化服务中不可回避的课题。
嘉兴塘汇实验幼儿园园长颜晓倾向于选择有亲身育儿经验的老师带托班孩子，“做了妈妈的老师能更好理解家长心态，也能从细节中发现孩子的需求和问题”。
从大班转岗到托班，教师孙秀萍也迷茫过。“只要用心读懂孩子，一定能很快适应。”孙秀萍说，低龄幼儿还不太会用语言表达需求，哭、跺脚、躲角落，信号各不相同，有经验的教师能精准识别——哭闹是因为饥饿、疲倦，还是寻求安抚。
“托幼一体化不是简单地在幼儿园小班前加一个托班，而是要在课程设计、师资配备、环境创设上实现科学衔接。”浙江省发展规划研究院社会发展研究所高级经济师郑敏指出，当前，部分园所存在托育“小班化”、照护“教育化”倾向，在餐食营养配比、环境消毒规范、精细化喂养、生长发育监测及特殊儿童早期筛查与干预等专业支撑方面，仍存在短板。
今年4月，杭州市发布深化托育教育一体化改革方案，在上城、拱墅、西湖、滨江、钱塘5个区开展低龄化普惠托班试点，遴选10所公办幼儿园开设小托班，提供约150个普惠托位。
记者采访发现，多数试点幼儿园均开展了环境适托化改造，从生活照料、游戏活动、健康监测等方面，尽力满足低龄幼儿需求。然而，托班师资力量不足较为普遍，教师管理托班的经验并不丰富，大部分公办幼儿园教师没有带托班的经历。
“对低龄幼儿来说，应当以养为主、以教为辅。”杭州市卫健委副主任崔威武告诉记者，在基础照护方面，要求幼儿教师逐步做到全员持有育婴师证，开展包括换尿布、辅食添加、情绪安抚、安全照护及早期发育评估等在内的核心技能培训，逐步构建覆盖托育全场景的标准化能力体系；随着托幼一体化推进，杭州启动为期3年的“线上理论+线下实操”从业规范化培训行动，为幼儿园延伸低龄化服务提供专业人才支撑。
与幼儿园小中大班相比，托班在公办幼儿园的设置还较为零散，托育教师各自的线下教研活动缺少氛围和引领。为此，杭州市上城区教育局建立托幼一体化研训基地，分区域设置3个托班教育研究中心，形成“网状辐射”托幼研训体系。例如，位于杭州市胜利吟潮幼儿园的托幼一体化研训基地，就以托育部为中心，研训范围辐射清波、小营、望江、南星、紫阳5个街道的各成员幼儿园。
近日，上城区首期托育教育一体化（小月龄托育）师资培训在杭州市胜利吟潮幼儿园举办，来自高校、医院和基层一线的专家组建成复合型团队，共同搭建包含理论、研讨、实操、考核全流程的培训体系，着力提升幼儿园教师的综合照护能力。
“我们联合卫健等部门，常态化开展分层分类的托育师资培训，不断完善持证上岗长效管理机制，以专业化、规范化师资队伍筑牢托育服务质量根基，持续推进区域托幼一体化高质量发展。”上城区教育局副局长许涛说。
幼儿照护不仅需要细致的生活照料，更需将科学养育理念与婴幼儿发展规律相结合。位于杭州市西湖区三墩镇的都市阳光幼儿园云里园区，针对幼儿进行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的全维感官启蒙，设计了渐进式五感共育活动，让婴幼儿得到精细照料的同时，在丰富多元的互动中自然适应集体生活。多位家长分享孩子入园后的积极变化，包括幼儿的社交能力增强、饮食习惯改善，同时家长也获得更多休息时间，实现了更高质量的亲子陪伴。
医育结合是不少幼儿园关注的重点。“托班家长最关心的是孩子的安全和健康问题。幼儿园一般会有保健医生，富有临床经验的社区医生也会定期来幼儿园指导。”都市阳光幼儿园园长薛亚妮说，将促进医疗机构与幼儿园合作，注重婴幼儿入园前的疾病筛查和入园后的健康指导，为他们提供营养膳食，更好保障婴幼儿健康成长。
嘉兴市设立托育教育教研员，构建浙江省首个托育教研指导体系。早在2014年，嘉兴便成立早教指导中心，教研员依托指导中心开启0岁至3岁婴幼儿教育的前瞻性研究。面对人口结构变化趋势与规范早教市场的迫切需求，结合浙江省推进托幼一体化的指导意见，嘉兴顺势而为，将早期研究全面延伸至托育领域。
嘉兴市托育教育教研员汤含倩说，托育教研指导体系成立托育教研中心组，常态化开展托班管理培训与师资研训。她认为，将托班教师的专业成长纳入与中小学教师同等待遇的教研体系，有助于破解师资建设瓶颈，大幅提升托育服务品质。
延伸链条走进日常
专家表示，当前托育服务成为影响家庭生育意愿、制约人口长期均衡发展的关键民生问题，应当通过多元供给破解“托育难”，让婴幼儿托育从“奢侈品”变成“必需品”。目前，发展托育服务主要依靠社会力量，群众对普惠托育期待很高。
截至2025年底，杭州市向社会提供托育服务的幼儿园占全市幼儿园总数比例已达78.54%，入托2岁到3岁幼儿2.2万余人，入托率为30.2%。随着入托需求的增加，如何更好为育儿家庭提供便捷、实惠、优质的普惠服务？
资金支持是关键。杭州市财政局副局长张静告诉记者，今年4月，杭州市明确财政支持政策，一方面，公办幼儿园办托，由同级财政保障适托化改造经费，并参照公办幼儿园的财政保障政策，统筹落实好办托所需的师资薪酬、日常运营等核心工作，市级财政从今年起设立托育教育一体化奖补专项资金；另一方面，激发社会多元主体活力，对收托未满足幼儿园入园年龄的婴幼儿，按照一定标准，对普惠性托育机构给予相应补助。此外，杭州市规范幼儿园托育收费管理，按照试点运行、动态调整、有序推进的思路，加快完善普惠托育收费政策。
破解“入托难、入托贵”，除了必要的资金支持外，还要完善相应的体制机制，让托位布局更精准、普惠供给更充足、收费机制更可持续。
“托育服务兼具公共性、专业性和生活服务属性，既不能完全市场化，也不能依赖政府包办。”郑敏说，应当由政府定规则、兜底线、降成本，市场补供给、提效率、扩选择。
她建议，根据人口和产业分布、入托意愿调查等，绘制托育需求地图，动态开展供需评估；扩大普惠托育覆盖面，以托育教育一体化改革试点地区为示范，推动有条件的幼儿园应开尽开、能开尽开；完善成本核算和收费定价机制，明确政府、家庭、园所合理分担比例，同步明确半日托、计时托、临时托、延时托等收费口径；完善适托化改造标准、0岁至3岁婴幼儿照护规范和备案后监管规则，将实际入托率、普惠收费、师资培训、安全记录、群众满意度等纳入奖补和绩效评价。
托幼一体化，不仅要惠及城市居民，更要照顾到乡镇、农村。记者调查发现，人口集中城区往往托位紧张，而在山区、海岛的乡村，幼儿园却存在闲置空置。浙江省有700多所开设托班的幼儿园招不满孩子，其中乡村幼儿园约占六成。
上午8点刚过，位于嘉兴市秀洲区油车港镇的绿城育华天鹅湖幼儿园已热闹起来。作为乡镇公办幼儿园，该园从筹建之初便将托育部纳入整体规划，坚持托幼一体化办园理念。依托专业的托育教养体系，托班与小班同步满员，周边乡村的不少家庭慕名而来。在这里，托班与幼儿园在课程、环境、师资方面实现一体化衔接，让孩子顺利完成从“托”到“幼”的成长过渡。
托幼一体化，是公共资源对家庭育儿的一次系统性补位。在浙江，普惠托育服务的触角还在不断向园外延伸。今年，杭州、嘉兴等地区以群众身边的公共空间为载体，由幼儿园专业团队定期开展亲子游戏、健康义诊、育儿咨询等公益活动，把科学育儿指导送到群众家门口。从园内托育到公益服务，从幼儿照料到服务家庭，浙江不断延伸托幼一体化服务链条，让科学育儿融入更多家庭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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